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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溪——李笠翁的家乡
作者:管理员部门:办公室来源:转载 发布时间:2008-11-24 14:57:45

钱塘江上流,一支从新安江(徽江)到了屯溪,一支从严江到了兰溪,这两处都是千山万壑中的现代化城市,也都是徽骆驼的天下。四五十年

前,海内外哪知道有金华这样的城市,那时的金华,还只是乡村少女,兰溪早已是“摩登狗儿”,跟上海那么“摩登”,“小小兰溪比苏州”

,非虚语也。(钱塘上流,那么多城市,只有兰溪,才有商务印书馆,亦一证也。金华,直到抗战前夕,由于浙赣路的通车,才慢慢现代化,

比之兰溪,已经落后三十年了。)
中国之大,十步之内,必有芳草;十室之内,必有美人。苏州的女人是可爱的,不独吴侬软语,那么迷人;她们的丰韵,如陈圆圆、董小苑、

赛金花,都是过人一等的。在我的印象中,苏州、福州、成都这三处美人,都属于同一典型的。邓文仪先生,他以赢得了四川大学的校花(成

都人)——对我表示十分得意(他的情敌杨人梗先生,今北京大学史学系主任,和邓是同乡)。那时,我们正在驰赴福州途中,我对他说:“

请你把这份‘得恋’,保留到福州再说!”他后来承认我的观点,福州、苏州与成都的小姐,伯仲之间,都太可爱了;但是,普天下人士许我说

句偏心话,天下小姐,仍以兰溪的为第一;兰溪姑娘是值得我们相思的,男女私情,说是温柔乡,我想:在兰溪姑娘浅闺中,仿佛似之。他们

不是卖淫妇,虽然是夏布帐,青布被,可是,你是当作“姐夫”被招持的。一夜恩情,第二天便萧郎陌路,她很早起床,煮了一碗蛋汤给你吃

,有如情妇送别,使人永念不忘。她们都是小家碧玉,只有温情,没有淫佚。

我国的船妓,《官场现形记》写了杭州江干的江山船,许多人健羡不已(那位将军给船娘迷错了)。实在船娘之多之美,还是兰溪为第一。五

十年前,兰溪西门处,水码头边,停着一百多艘茭白船,这种船便是船娘绣闺,船尾翘得很高。长时期停泊在那儿,吃花酒的就上船去。朝朝

寒食,夜夜元宵,十里笙歌,仿佛秦淮河上。溪水清浅,不像秦淮河那么浑浊。姑娘当然爱俏又爱钞,可是,乡村女儿不像苏、杨姑娘那么心

眼多;结私情的,也用不着文士那么酸,和兰溪船娘往来过的,觉得天下佳人无颜色了。沈钧业(也是吴兴人)到兰溪任金华道尹,便为船娘

所迷,量珠以去,有“温柔不住往何乡”之感。历经世变,到了抗战前期,茭白船已经绝迹,船娘多居城中,刘郎问津,容易迷路了。

三十年前,兰溪城垣未拆除时,沿垣有小茶馆数百家,家家有茶娘陪客,有如香港的点心妹。那些荆布钗裙,乡村少女,既天真又憨痴,她们

只是陪着客人吃葵瓜子;客人色迷,她们就连捞连吃,有如“巴狗”的喝香槟,结起账来,在城市人看来,毫不惊人。有这样的茶娘,更容易

结识私情,进入到了她们的闺中,那就变成他们的恩客,显得十分亲热的。

当然,男女之间都是做戏,彼此都是带着假面具,兰溪小姐多少还有那么一点温暖的感受,使人恋恋不舍的。

人杰地灵 ?地灵人杰 ?苏州、成都、福州,都是水秀山明,不让浣纱溪的。而兰溪上接衢江,下连富春,如吴均所说的:“风烟俱净,天山

共色。从流飘荡,任意东西。……奇山异水,天下独绝。水皆缥碧,千丈见底,游鱼细石,直视无碍。”就是这样美丽的自然景色。南宋诗人

杨万里(他是江西吉水人),他有一回,从赣东应召到杭州,沿衢江而下,过兰溪,写了许多诗。其一,《江水》诗云:

水色本正白,积深自成绿;

江妃将底药,软此千里玉?

诗人酒未酲,快吸一川渌;

无物咽清甘,和露嚼野菊。

其二,《下横山滩头望金华》诗,这一横山,便是兰溪西门码头对面的长沙滩,当年有名的茭白船都停在这一带。诗云:

篙师只管信船流,不作前滩水石谋;

却被急湍漩三转,倒将船尾作船头。


山思江情不负伊,雨姿睛态总成奇;

闭门寻句非诗法,只是征行自有诗。


兰溪离金华五十华里,金华山离兰溪二十五华里,因此,在横山滩头,可望见金华山。注杨诗的周汝昌氏,他没到过这一带,因此他在选集中

,注出处的多,注实地风物较少。我是这一带成长的,因此句句都在眼前。

其三,《宿兰溪水驿前》诗云:

水色秋逾白,山光夜不清;

一眉画天月,万粟种江星。

小酌居然醉,当风不觉醒,

谁家教儿子,清诵隔疏棂。

这位重实感的诗人,他把我们所感受的都勾画出来了。以下他写《过白沙》、《夜宿东渚》,便已进入严江,到了新安江口了。

兰溪,我特地指出,它是李渔(笠翁)的家乡。近四五十年中,东方的中国人,介绍给西方去的,有沈三白(复)和李笠翁。三白便是《浮生

六记》的主人公。李笠翁的《一家言》,一种以道家老庄哲学为主的人生哲学。林语堂把他当作美国闪电人生的清凉剂来推介的,译为生活的

艺术;因此,西方人知道了三百年前,有这么一个兰溪人。其实李笠翁乃是三百年前的戏曲家,他的《闲情偶寄》,其中“词曲部”和“演习

部”,可说是戏曲史上最有系统最深刻的理论批评著作之一。他的《十种曲》,以《蜃中楼》(即《柳毅传书》)、《怜香伴》、《凤求凰》

为最著称,还有《玉搔头》,便是近代最盛行的《游龙戏凤》。他的传奇,布局往往出奇装巧,非人所及。前人称其词为“桃源啸傲,别存天

地”。

明末清初,可说南曲全盛时代,赣东浙江又是南曲全盛时代,赣东浙东又是南曲孕育新派的摇篮;在金华、兰溪、义乌一带流行的婺剧,乃弋

阳腔、宜黄腔的底子上,加上了昆腔的新风格,李笠翁正是这一戏曲的保姆;因此,西方人士只知道李笠翁是魏晋清谈家的信徒而已。

或许我该提一句:浙东的兰溪和湖北的兰溪,那是名同地不同两处城镇,湖北兰溪,那是一个市镇,苏东坡谪居黄州,他所到的兰溪便是,地

临大江,景色也很秀丽的。

我的生命史中,浙东兰溪,可算是最值得记忆的一页。我从家乡到杭州去读书,兰溪乃是下船的码头,非歇脚不可的。后来读了苏东坡的诗集

,才知道湖北黄州也有兰溪镇,要和浙东兰溪相比,一定差一大截的。先父一直把兰溪看作罪恶的城市,有如今日的香港,对我们管束得十分

严格,不许我们住旅馆,好似撒旦就在那些旅馆的楼下(其实先父并不知道内情的)。不过,兰溪的确是值得留连的去处,有如当年的苏、杨

,在钱塘江上游,该是一个销金窟了。我曾说过:有一位绍兴的富家子弟,他从父亲那里偷来了二千现洋,出门玩世面去。他们店中伙友,告

诉他父亲,说他是坐船上钱塘江上流到金华、兰溪去的。那位富商就大放心了,相信在那小城市是花不了多少钱的。哪知道他在兰溪找到那位

花花公子,居然把二千现洋都花光了。他才知道兰溪并不比绍兴更小。著名的江山船,笙管满地,烛光蔽江,声色之好,并不比苏、杭差什么

馀翁说到过的茶娘,又是一种风情:那是沿江城边的茶馆;每一家茶馆,总有五六位小姑娘侍候你喝茶;茶客之意,当然不是喝茶;那些小姑

娘,也如酒吧姑娘一样只想捞点外块。她们只是帮着你吃葵花子,风卷残叶似的,连吃连捞,一下一碟,可以在半小时中吃完十来碟。其实也

有限得很。在茶馆中只能打情骂俏,如此而已。到了我青年时,江上的江山船,已经绝迹了;抗战前夕,兰溪是模范县之一,茶娘也明令禁止

,暗中当然存在的。先父把她们看作蛇蝎似的,他可从来没上茭白船,更没有喝过城边茶馆的茶,究竟有什么好处坏处,他也说不出来。其实

兰溪的女人,其秀美其温柔,不在苏州、福州、成都三城之下,而最使人着迷,乃在她们富有人情味,她们是推心置腹和你相处,使人有家庭

的温暖;不过她们并不是茭白船的姑娘,也不是茶馆中的小女娘(即算是茶馆中的女郎,一到她家中做客也就把你当作自己一家人了),而是

在她们的绣阁中款待你的。

这当然和那位大曲家李笠翁的《闲情偶寄》绝无关系,她们也不知道清初兰溪,有过提倡人情味的大文学家;他们的待人接物却在“人情味”

上做到佳人风韵,就和兰溪绝不相同,即一颦笑,也是差得很远的。叫我用什么来解释呢?只好搁笔不说了。

在近代戏曲家之中,李笠翁不仅是剧作家,而且是最好的剧评家和导演。明、清二代,赣东、浙东、皖南原是南曲的摇篮。汤若士、蒋士铨、

李笠翁三大作家,先后继作,他们都是唯情主义的倡导者,不知,笠翁当年对兰溪的女人作何种按语呢?
 
 
简注:作者曹聚仁(1900-1972),当代著名作家和记者,兰溪梅江镇人,此文是1947年回乡之作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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